明末清初 · 生活美学

李渔

把人间烟火活成极致风雅的生活鼻祖

芥子园

芥子纳须弥 · 方寸藏天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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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末清初的乱世里,从来不缺皓首穷经的大儒,不缺避世清谈的隐士,却只出了一个李渔。这个字笠翁的男人,终其一生,都把「会生活」这件事,玩到了前无古人的极致。

他生在明万历三十九年,长在江苏如皋的医药世家,少时也曾意气风发,以五经见拔于童子试,名噪一时。可明清易代的烽火燃过江南,他便绝了仕途的念想,不肯为功名困在书斋,也不肯为生计屈了本心,转头就扎进了最鲜活的人间烟火里,走出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路——做一个把日子过成艺术的生活家。

他这辈子,活成了那个年代最顶级的「斜杠全才」,什么都琢磨,什么都能干,干什么都要干到极致,干完了还要把门道清清楚楚写下来,留给后人。

李渔清代画像

清 · 李渔笠翁先生小像


中国戏曲史上的全才宗师

写戏,他一支笔写尽世俗悲欢,《笠翁十种曲》篇篇都是当时戏台上的顶流爆款,上至达官贵人,下至市井百姓,无人不唱笠翁的戏,他写的喜剧鲜活通透,连不识字的老妪都能听得懂、笑得开。

排戏,他从不是纸上谈兵的文人,亲手拉起了自家的家庭戏班,带着班子走遍大江南北,从剧本打磨、演员调教,到舞台调度、服化设计,事事亲力亲为。

他在《闲情偶寄》里写下的词曲、演习两部,建立了中国古典戏曲最完整的理论体系,甚至比世界戏剧史上的系统导演学,早了整整两个世纪。


明清出版界的先锋玩家

因为自己的作品被四处盗版,他索性举家迁往南京,建起了芥子园,开起了属于自己的芥子园书坊。别人出书只盯着圣贤经典,他偏要做老百姓看得懂、用得上的书,从戏曲剧本到通俗小说,从生活指南到画学入门,本本都成了当时的畅销书。

他一生都在和盗版较劲,成了中国历史上最早有明确版权意识的作家之一。而他主持倡编的《芥子园画谱》,更是成了流传三百多年的传奇,这套书把中国画的笔墨技法拆解得明明白白,成了无数国画爱好者的启蒙圣经,齐白石、潘天寿、傅抱石这些画坛巨匠,年少时都靠着这套书敲开了绘画的大门。

闲情偶寄古籍书影

清刻本《闲情偶寄》书影


名动江南的造园大师

别人造园拼的是占地广阔、堆金砌玉,他偏要在螺蛳壳里做道场。南京的芥子园,占地不足三亩,他却凭着「芥子纳须弥」的巧思,把山水亭台、花木泉石、书坊戏台,全装进了这方寸天地里,一步一景,一窗一画,把江南园林的精巧,玩到了极致。

他自诩造园是生平绝技,一辈子亲手设计营建的园林不止一处,从老家兰溪的伊园,到晚年杭州的层园,甚至为京城权贵设计的惠园、半亩园,个个都藏着他的生活巧思。

《闲情偶寄》的居室部里,他连房舍怎么建、窗栏怎么设计、墙壁怎么装点、家具怎么摆放、窗帘用什么颜色,都讲得明明白白,没有半句空谈,全是亲手试过的实操干货,甚至藏着中国最早的人体工程学思想。

芥子纳须弥,方寸藏天地——不到三亩的芥子园,装下了他全部的生活美学

把日常玩到极致的生活家

旁人眼里上不得台面的烟火琐事,在他这里,全是值得认认真真对待的正经事。

吃,他是顶级的美食家。《闲情偶寄》的饮馔部里,他不讲山珍海味的排场,只讲食材的本真。一碗面怎么煮才筋道,一只螃蟹怎么吃才不辜负本味,蔬菜怎么烹才保留清鲜,肉食怎么做才不腻口,他都一一拆解。他说饮食的真谛,在于「鲜」,在于「宜」,把最普通的家常菜,吃出了极致的讲究与情趣。

玩,他不搞虚头巴脑的风雅。花怎么种,树怎么养,瓶花怎么插才好看,就连寻常的窗棂,他都能想出「尺幅窗」「无心画」的巧思,让窗外的山水风月,都成了屋里不用换的活画。小到一个灯盏、一把椅子,他都能改良出既实用又有趣的新花样,大到整个屋子的格局,他都要讲究个舒服自在,不跟风,不炫富,只图自己住着欢喜。

芥子园画谱古插图

清康熙套印本《芥子园画谱》插图

养生,他更是把日子过成了颐养之道。旁人养生求的是长生不老,他求的是活得尽兴、活得舒坦。《闲情偶寄》的颐养部里,从行坐卧立,到喜怒哀乐,连午睡这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,他都琢磨出了大学问。他说夏日午睡,是暑天里天赐的良方,要在午饭过后,待食气稍消,不必刻意求睡,随手翻书,倦了便眠,才得午睡的真趣,这一番见解,放到今天,依旧是最通透的休息之道。

午睡之乐,倍于黄昏,三时皆所不宜,而独宜于长夏——李渔《闲情偶寄 · 颐养部》

他的养生,从来不是苦行僧式的克制,而是顺着本心,顺着人情,在日常的一呼一吸里,寻得身心的安稳。


他最难得的地方,从来不是懂多少门道,会多少本事。而是他从不是坐在书斋里空谈风雅的文人,他懂经营,会赚钱,把戏班做得风生水起,把书坊开成了行业标杆,是实打实的实务派。可他跟普通生意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,他做什么,都不只为了求财,更要讲究个「趣」,讲究个「有情」。

在那个把「存天理灭人欲」挂在嘴边的年代,他偏要大大方方地谈世俗的快乐,谈人间的烟火,谈普通人的闲情雅趣。他不觉得柴米油盐是俗事,不觉得吃喝玩乐是堕落,反而觉得,能把日常的点滴过出滋味,能把平凡的生活活出情趣,才是人生最要紧的事。

康熙十九年,七十岁的李渔在杭州的层园里走完了一生。他一辈子没做官,没封侯,却凭着一本《闲情偶寄》,凭着把生活玩到极致的本事,成了中国数千年里,生活美学的鼻祖级人物。

几百年过去,我们再看李渔,依旧会觉得鲜活。因为他告诉我们,最好的风雅,从来不在深山古寺,不在书斋高阁,就在一饭一蔬,一坐一卧,在我们触手可及的,每一个日常里。